【文/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廖可】
5月19日周二傍晚，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日，日本国会议事堂前聚集了逾一万名普通民众。他们之中，既有年近花甲、长期坚持打卡的老人，也有刚下班就赶来的西服白领，甚至还有稚气未脱、放学不久的高中生。
18点，在夕阳余晖下，人们拿出自制的标语和荧光棒，对着国会议事堂高声呼喊同一句口号：“高市早苗下台！”
抗议现场的高中生，高喊着：“绝不原谅侵略伊朗的战争！” 作者拍摄
组织者向民众说明了初心：“高市早苗上台后，无视侵略历史和爱好和平的市民呼声，执意修改宪法，想要回到战前的日本。我们要团结起来，学习加害的历史，学习日本侵略亚洲各国的历史，捍卫和平宪法！”
冲绳当地的议员也专程赶来参与抗议并发表演讲。“现实是，并非中国想要单方面为了台湾问题而动用军力，而是美国为了挑唆中日战争，在利用日本挑衅中国。”他向民众讲解了冲绳前线正在发生的事，“美国让日本在冲绳各地设置导弹，为的就是挑衅并让中国先发起军事冲突。高市早苗唯美国马首是瞻，一旦战争开启，牺牲的却是普通冲绳人！”
组织者呼喊抗议口号 作者拍摄
随后，组织者在台前展开印有《日本和平宪法》第9条内容的横幅，与民众齐声念道：
“第一，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，永远放弃以国权发动的战争、武力威胁或武力行使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。第二，为达到前项目的，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，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。”
组织者高声呼喊：“听到了吗？高市早苗！永远放弃战争！不保持陆海空军！”众人齐呼：“维护和平宪法！高市早苗下台！不要美国傀儡政权！拒绝冲绳美军基地！为从军慰安妇问题谢罪！与东亚各国人民团结起来！”
民众挥舞着荧光棒，点亮了国会议事堂前逐渐昏暗的街道。
抗议人群挥舞荧光笔 作者拍摄
全国掀起反对高市政权的抗议活动
事实上，这样的抗议已经不是第一次。自从高市早苗上台以来，日本全国各地开始掀起大大小小的抗议。东京以外的地区，冲绳、广岛、长崎、大阪、京都、福冈都相继出现抗议活动，甚至连高市早苗的老家奈良也爆发了抗议。今年以来，上万人规模的抗议已超过5次。5月3日日本宪法纪念日，参与反对改宪、呼吁正视加害历史的抗议者更是超过5万人。BBC报道称，这是近十几年来日本最大规模的抗议活动。
长年以来对抗议活动保持距离、不愿抛头露面的日本人，为什么现在选择走上街头？笔者特意询问了参与5月19日抗议活动的年轻人的想法。三位刚入职不久、下班后第一时间赶来的年轻女性向笔者说明了走上街头的契机：
“现在的高市政权一切追求速度，强行推进，预算审议也好，宪法修改也好。我们的和平生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，这种速度感让人坐立不安。再不上街用同样的速度去阻止她，就来不及了。所以我们也是第一次鼓起勇气走上街头。
高市政权下中日关系变得很糟糕，我们也感到非常抱歉。如果自己再不站出来，以后肯定会后悔。”
受访的三位刚入职的年轻女性。左1所举标语“拯救和平宪法，要改变的不是宪法而是政治”；左2所举标语“不要战争，高市下台”；右1所举标语“我们保卫宪法”。” 作者拍摄
另一位在校男大学生谈到，自己已经是第五次参与这样的集会了：
“今天是工作日，可能人比较少，我特地过来参加。现在的政权令人非常羞愧。自己虽然身为日本人，但这样的右翼政权为了维护特权，对阿依努族（日本北海道原住民）、冲绳琉球民族、在日朝鲜人和中国人实行极其歧视的政策，我需要立刻站出来为他们呼喊。”
他这次特意制作了许多抗议标语带到现场，就是为了让人们明白，在享受和平宪法带来的和平时，日本人不仅要守护宪法，更要守护和平宪法承诺保护的人。
向笔者展示抗议标语的日本男大学生 作者拍摄
笔者在现场还发现有不少举着涉及中国标语的抗议者。一位中年抗议者举着“阻止对中国的侵略战争”的标语，高喊“高市早苗下台”。他向笔者表示，日本与美国仍然没有放弃帝国主义的道路，仍在走着战前的老路。
“美国已经悍然发动了侵略伊朗的战争，也不断试图说服日本加入。高市早苗政权下，日本极有可能回到曾经的帝国主义之中。我们要正视侵略历史，阻止日美像侵略伊朗一样，未来再次对中国发动战争。”
抗议者举起的标语：阻止侵略中国的战争！粉碎改宪！ 作者拍摄
一位年轻女性也表达了类似的担忧。她说自己身边有许多来自中国大陆和香港特区的朋友，现在高市政权刻意与中国敌对、插手台湾问题，让她感到悲伤：
“二战期间日本对中国大陆、香港和台湾地区都带来了巨大的伤害，中国政府对日本的主张，我觉得并无不妥。台湾是中国自身的问题，日本不应该干涉他国内政。因为高市早苗的发言，我与中国的朋友们越来越疏远，这让我觉得不得不为中日关系的友好而走上街头。”
举着中日友谊标语的年轻女性，为中日关系而感到悲伤 作者拍摄
高市早苗与分裂的日本社会
笔者从与抗议者的交谈中感受到，抗议活动之所以会在全日本铺开，最重要的原因在于：曾经觉得可以保持沉默、或只在心里反对高市早苗的人，在她执政后都改变了想法，认为自己必须付诸行动。
从去年10月成为首相后，高市早苗就以强硬手腕不断推进各项政策。她先是不顾质疑直接解散议会重新大选，硬是让自民党重新回到绝对的执政优势；随后强硬推动年度预算审议，大幅提升军费；还打破以往日本政治家的惯例，强势介入台湾议题；此外，釜底抽薪般削减总议员数，以彻底削弱弱小在野党的影响力，并联合自民党内部分裂的各派阀扩张自己的统治力。而现在，在修改和平宪法上，她似乎又要用自己的强硬手腕推行到底。
可以说，反对高市的政党或市民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。
与在野党论战的高市 图源：日本经济新闻
但这样日益扩大的抗议行动，真的能撼动高市早苗的执政吗？
这里其实有一个比较令人绝望的事实：高市早苗的强势手腕让那些支持她的人更加狂热，她的支持基本盘其实没有很大变化。
根据最新的日本各大新闻媒体调查，高市早苗的支持率基本维持在60%左右，与她去年10月65%的平均支持率相比没有太大变化。这个结果显示，高市早苗的政策正在让日本社会愈发撕裂：支持她的人如痴如醉地支持她，反对她的人则倾向于用越来越激烈的方式反对她。
与既往的政治家相比，甚至与她自称最敬爱的安倍晋三相比，高市早苗的政策都显得过于浅显易懂——她只想圈住那些痴迷她的人，而无视那些反对她的人。
日本成蹊大学教授伊藤昌亮在接受《朝日新闻》采访时分析道：“人们并不是将高市早苗作为政治家来对待，而只是在不断消费她的‘人设’。”他认为，高市早苗在网络空间中被包装成一个救世主，向那些对未来焦虑不已的日本人伸出手，试图拯救他们。
高市早苗的选举海报，海报中她向选民伸出手 图源：日本自民党
今年以来，日本因日元下跌、物价飙升，导致原本较为平等的社会以极快速度迈向贫富分化。有钱的人在如今的日本社会变得愈加有钱，而不怎么富裕的人则迅速滑向底层，中间阶层正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溶解。无数青年和中年人在这样的背景下陷入欲望与焦虑的深渊，而“救世主人设”的高市早苗此时宛如一个教派的教主降临人间，无疑给那些生活模糊抽象却又无法安定的人们带来一束曙光。
成熟的政治家倾向于采取能够团结整个社会的施政方针，但极右翼政治家倾向于以一种宗教式的狂热来裹挟一个国家。高市早苗正像一个教派的教主，逐渐裹挟日本迈向战争的泥沼，而她所带来的，是一个极度撕裂的社会。
反噬的时间点或许就在眼前
然而从日本社会的现实来看，高市早苗政权所面临的反噬压力正在向崩溃的方向发展。显而易见的一点是，高市早苗对那些支持她的人所许下的拯救承诺，一个都没有兑现，这已成为她最致命的问题。
由于高市早苗在圈粉时采取的策略，是以抽象的、模糊的、暧昧的焦虑感为核心来塑造人设，因此当她真正面对这些问题时，总是无法很好地应对。比如从去年开始，日本物价飙升，大米价格更是涨了3倍，而民众工资增长速度远不及物价上涨速度，导致实际工资呈下降趋势。
解决工资问题当然非常困难，需要政治家与大企业谈判为民众争取利益。高市早苗的做法是利用在日外国人问题来转移焦点，导致日本国内仇视外国人的风气变得十分严重。但驱逐外国人并不能实际解决物价上涨快于工资上涨的问题。日本市民对解决实际生活困难的呼声逐渐高涨，而高市早苗迟迟无法兑现自己“拯救者”的人设。她的人设可以说正在走向崩塌。
日本实际工资在2021年后持续减少 图源：日本共同社
其实，刻意撕裂社会以巩固自己政治基本盘的政治家，几乎都会在后来遭到反噬。因为当极端出现后，势必会出现另一个极端来试图平衡，最终形成物极必反的结局。
今年2月，高市早苗实际上就面临过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机：
当时美国和以色列绕过联合国发动对伊朗的侵略战争，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后，特朗普要求同盟国与自己一道用武力打开霍尔木兹海峡。欧盟各国团结一致，不理特朗普的无理要求，压力全部给到了从上台开始就一直吹嘘日美关系的高市早苗。高市的中间支持者中，甚至出现了希望高市早苗出兵的呼声，认为这一行为代表日本夺回所谓的“独立主权”。但高市早苗最终没有出兵，原因是日本国内反对美国侵略、警惕日本军事化的势力开始崛起。这股势力，后来就成长为今天此起彼伏、反对高市早苗的抗议人群。
未来，这股势力有可能成长为迫使高市早苗下台的势力，也可能出现别的较为极端的势力。
事实上，就连右翼人群中也出现了许多反对高市早苗的声音，认为她谄媚特朗普给日本丢脸，认为她放弃了与伊朗长期友好的独立自主关系，只会跟在美国屁股后面走。
总而言之，在一个撕裂的、不稳定的社会里，高市早苗的教主梦可能没有那么好做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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